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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December 片断五临终者自白
老实说,我已经麻木了。所以我没有去注意或者是忘记了这间屋子的结构,家具的位置,吊灯的形状,光线的明暗,窗户的大小以及那之外的风景。你可以想象草原沙漠城堡花园甚至是海,泥泞的雨季或者惨白的烈日,时间空间或者宇宙中的任何一点。年轻人的脑子总是记不住更多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就进入了此时此地。我只能确定此时此地床上躺着一个人,这张床的样式大小床单的颜色气味也通通一片模糊。这个人朝面前的空气张着嘴,脸上表情意义难测,它的平静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存在,接着它说起话来。
这天终于到来。我终于可以打破沉默,欲望终于甘愿变成记忆。神赐予我遐想的时间已经用尽,煎熬到头了。没有生的恐惧,没有死的恐惧,在我有生的时光里,从没有过这样的轻松。
我到过的某些地方仍然记得我,因为它们现在回来找我。冬天松林里的小兔子回到它的童年,火车站上下的过客面容逐个清晰,瘟疫隔离区空无一人的大门,茵梦湖的水面上不起一丝波纹,热带雨林上空火球一样滚落的闪电,火山停止暗涌不再喷发岩浆也相应失去了观赏价值。从偏远地区走去城市中心的人更好的了解这个世界。我遇见的地狱的大门是金色的,他们一直在骗人。灵魂是轮回永生的,没有最后没有最后。
在我身后不是只有冰冷的墓地。离这里最近的大广场正中心的台阶由我砌成,总共23级。如果不发生大的改建动乱或地震,它可以牢固的存在几百年。事业是什么,我对于自己已经满意了。
祖父此时没有在天上看我,他也要动身前往新的一站吗我想。年幼的弟弟在午后的阳光下张开稚嫩的双臂扑向父亲的怀抱,我唯一的孩子离开我去寻找它确信不存在的东西。在父母的葬礼之后我很快就忘记了他们的模样,再也想不起来。很多人,男人女人和孩子。为生活奔命,为梦想堕落,在年轻时都渴望纯粹的爱情,但之后道路很快就分叉了。
说到爱情。有天坐在树下读完一本书,我便对我身旁的人说,你对于我而言好比是树上的男爵。之后我就永远离开了它,只在思想里把它当作终生的爱人。所以我有资格说我拥有过真正的爱情。所有快乐的爱情都把人引向平庸。过了一段时期,我便决定去追求这种不费脑子的快乐,神保佑,我成功了。我是贪心的魔鬼。第一次我完全不想去珍惜,但是人一旦决定变得简单,一切都会很顺利。我又尝试了第二次第三次。我渐渐对这种平庸的生活驾轻就熟,偶尔还能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乐趣。所以我也有资格说我体验过真实的爱情。我一直都是贪心的魔鬼。
好在这个魔鬼现在暂时的不必厌倦了。它走近了传说中一直使人恐惧的东西,而且不会更近了。粗笨的手也能调制出令人战栗的颜色,活着是没道理的事。我只想告诉每一个爱过我的人,现在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说完,它真的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25 December 片断四黄昏
模拟考试的卷子发下来,张小明的成绩不错。他是即将参加高中入学考试的好学上进的少年。在十三岁这年的晚春,来自升学的压力并不大。使张小明心头沉闷的是外公的身体又不好了。去年中秋,全家人才聚在一起为外公的病情得以控制而宽慰。雪水融化的时候,他曾陪老人去钓鱼,一个上午只收获了三条,中午吃鱼的时候,外公说觉得不舒服,那时他就有奇怪的不好的预感。他还记得,那天从医院回来,外公眯着眼躺在藤椅上向自己问,这个词是什么,他看着纸上写着的liver cancer不知如何回答。
放学后,张小明就走去外公的家。外公外婆住在乡下,他童年的很多假期都在那里度过。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十分好看,但那彩色变幻的也快,当日头从西边消失,云也冷淡了。外婆见到张小明很高兴,赶忙准备晚饭。张小明放下书包,走到外公房前。外公已经不方便活动了,躺在床上摆弄着一只收音机。房间里没有开灯,很安静,听不见人的呼吸声,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波从昏暗空间的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传播出来。张小明站在门口渐渐觉得眼前一片黑暗,这黑暗夹带着一股下沉的冷气将自己包围,而外公却身在黑暗中无法触摸的角落。阿,外公,少年张小明的内心混合着许多许多温暖的回忆,被一种猛烈的恐惧和悲伤占据,快要哭出来。他深呼吸了一口,轻声踱到屋子外面,靠着墙沿蹲下。远处村庄笼罩在暮色下,最后一丝云彩流连在炊烟中,黑色的小鸟停驻在屋顶,也不发出清晨清脆的鸣叫。树的枝垭有的向空中伸长,有的向地面垂询,树干的颜色在这时的空气里面显得无比深邃,好像是唯一不会漂走的东西。这些景象使张小明的心境愈发悲伤了,且难以名状。他想着走来路上心里还盘算的要到来的考试,现在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他短短的只经历过学生的人生,被蒙上了一层迷惑,体会到虚无。可是,怎么办呢。外公的病情,自己的考试,家人的伤心,在越来越深的黄昏里离他远去了,像隔着雾的水对岸。
张小明的早熟敏感就从这天开始的吧。 14 December 另一个梦我不是琼瑶不是黑泽明,但我也常做梦。
十二月十二日的梦:
我和我的自行车倒在草丛里。草丛整齐又柔软,边上是一条小河,水深色又沉静。河堤上的草丛茂密又柔软,一端伸到水里,绵延至远处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起了层层波纹。像浪涌向故人,走近了变成一个有声色的世界。汩汩的流水和高空呼呼的风声,土黄色的秋天。一个孩子降生在草丛里,它是我的,谁把它带来的呢,没有经历痛苦它就躺在我身边。洁白会笑的婴儿,我抱着它,我们互相抱着走在没有人的原野里。没有语言只有流水和风声的世界里,我们抛弃了语言只凭心跳彼此感知和温暖。我们走过田野也走过荒坡,那时的每一刻都多么的欢喜,心里是满满的温柔。可是后来,这孩子突然病了。身体里面长了凶狠的疮,一天天在扩散。它仍然是我的不会说话不会流泪的婴儿,但是不再笑了,脸上只有痛苦造成的扭曲。生命像每天的太阳一样稍纵即逝,光流走了,我身体里面的某种东西也随之暗淡了。羽成焰,焰成血,血成髓,髓成骨,骨成灰,灰成雪。原来这是我的名字。
醒来后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它离开我的时候。有些情景可以持久的让人泣不成声。像无法解析的梦境。生活并不荒诞,人自己才是。心底有个无声自闭的孩子,在每个深夜躲进黑暗与自己对视像底片在暗房的那些液体中慢慢显影。日子怎么会没有尽头,我们都在为之付出所有。 10 December 消失的冬天好事的汤姆和彼特 汤姆彼特
哄笑着阿瑟 哄笑阿瑟 这使不得 这使不得 快到隔壁的房间望天 寻求可能赐予的恩典 否则白日入黑夜又让人恍惚。窦唯.哪儿的事儿 好事的汤姆和彼得走过来,香港是个喜欢点香炉和打麻将的地方。上火的人要一碗野葛菜水,小的白瓷碗端着靠在路边的店铺就喝完,常常几条街都是中药味。书摊一眼看过去花花绿绿,除了教人开运和看相,还有一捆一捆的过期娱乐杂志和光碟。白天出门,经常见到裸露的小腿,凉拖吧嗒吧嗒走在黄色小落叶上面,男的女的在阳光下显得都很白。潮湿的海风把汽车尾气从人们的阳台上带走,过马路时顺带观赏红绿灯森林。从家里走去实验室大约25分钟,沿着山路拐来拐去。就在这条路上,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出道徐徐驰下山来,圣诞舞会之后,聂传庆只看见月光下一层层台阶,在眼前兔起鹘落,他追着言丹朱又踢又打,那时空气冷的叫人呼吸间鼻子发酸;葛薇龙站在半山里她姑妈家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园里远远望过去;或者是旭仔一个人对着镜子跳舞,额前卷着一缕抹过摩丝的刘海,屋子外面一直落不停淅沥沥的雨。
买好饭在食堂随便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的人抬起头朝我看了几下。对面座位已有人放过东西,这时也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旁边的人又抬了一下头,我便看见他年纪不大,穿的很多,皮肤略白带点浮肿。他在我对面坐下,发出的闷的大口吞咽的声响。吃到一半忽然一抹嘴停下,激动的说起话来。我看见他仍是低着头,只是看着面前的盘子,听不清说什么。我旁边的人加紧了速度。过一会他停止了自言自语,又大口吃起来。吃的真快,不一会就全吃完了,直起身子,又开始说起来。我忍不住抬起头再看,他脸上表情很忘我的也没有把别人放在眼里,可惜说的什么我还是听不清。他站起来,绕椅子走一圈,摸着头,来到食堂四楼的窗户前。我看着他把身子探出窗外朝天上看,终于说了一句我听清楚的话:下雪了要下雪了。他又走回来绕椅子一圈就走出去了,后脑勺的头发稀稀落落的。
屋后有座小山坡,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会有些冷。在没有音乐的幽闭空间里习惯性的不安渐渐被抚平,躺在床上想象各种各样的恐怖情节和吓人的东西。天在蓝蓝的高处,影子白天晚上都跟着你。这儿的生活不如这儿的食物般生冷辛辣,黑夜里的旺角大街小巷的shopping店后面隐藏的故事也和我无关。好像生活原本就是空的,哪有什么需要适应和改变的内容。但我仍记得去年冬天没有下雪,现下的这里又横在其中叫人错乱起来。没有冬天,会有春天吗。 06 December 片断三一次非凡的浪漫
从小饭店出来后她很开心的跟好友道别。这一家清真馆的味道真不错。今天在傍晚的这时刻她对自己的各方面都很满意。工作,收入,相貌,与人相处,谈吐,性情。她迈着轻快的步子,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街面的灯一盏接一盏的亮了,难得一见的蓝色夜空,晚风轻柔拂着人的脸。公车厢内的灯也打开了,缓缓驶过,每一辆里面都塞着满满的人。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走进一间文具店,胸前的红领巾寄得歪歪斜斜。路边有人推板车卖些自家产的新鲜蔬菜,买的人很多。她禁不住开心的想,这就是生活啊,和谐的生活真好。怀着体面愉悦的心情踏进一条小巷,马上就到家了,她已经准备好了晚上的消遣,梁赞诺夫电影the cruel romance。一阵香气使她停下脚步,一个男人推着一篮子花站在不远的角落。她一向抵触小资的作为,但现在她怀着感恩的心打算让这个卖花人多做笔生意。她朝他走去,小小的篮子里竟有不少花,非洲菊,睡莲,香雪兰,粉玫瑰,还有她好喜欢的雏菊。抬头询问价格时,她看到一张异常英俊的脸。准确说她所被吸引的不是惯常的长相和品味,是一种气质。眉心间一道清晰的纹路,眼神似笑非笑,镇定自若的迎接她的注视,这些都露出一种阴郁沉着的冷冷的酷。是的,很酷。这种菊多少钱一支,她又轻轻地问了一遍。你要多少,仍然是似笑非笑的眼神,声音居然也很好听。她浑身血液热切地流动起来,着了魔一样,这个夜晚真是妙不可言,会不会之前的愉悦就是为了到达这样的相遇。一种久违的天真抓住了她。接下来她竟为自己的渴望羞红了脸:虽然他只是个卖花的,收入和我差太多,可是只要有感觉又怕什么呢。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眼波流淌出动人光辉。英俊的男人似乎感受到这甜美女孩瑰丽的梦,向她挪动了身体,更加轻声的问,你要多少。她看更清楚了些,他真的很酷。她笑意盈盈的从手袋里摸出皮夹,带着善良友好的愿望思索着两人间可能继续的话题。唔,她家的盆栽出了点问题,或许。她低头打开皮夹边整理思路,然后,她被猛烈的撞了一下。她的美好的思绪就此被打断,人也来不及站稳重重的摔倒在地。她这时明白过来,大脑像是做了人在苏醒前一个绵长又空白的梦,在几秒钟内全明白过来。英俊的他从她面前跑开了,她的皮夹不在她手里了。
她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第二天,她不能和好友诉说这经历。只在私下惊恐地想,天哪,这是怎样的配合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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